番外 安鹄自述

我叫安鹄。

光听名字就知道，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就是希望我有鸿鹄之志。

我很幸运，降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

父母把他们所有的爱都倾泻到我的身上，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似乎除了我的父母，其他人都不期待我的降生。

总之小时候的我没有见过任何的亲戚，爸爸妈妈只说，我有他们就够了。

第一次见到其他的亲人，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六岁的我就已经明白了，每个人都会离开。

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每天都很痛苦。

她每天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每天都会被护士用很长的针头，扎进背里。

每次妈妈都会把头撇开，笑着对我说，一点都不疼。

我也会夸妈妈真勇敢。

但是我明明看见了，妈妈其实很疼。

她把脸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痛苦的表情，使劲咬牙，却还是流出了泪水。

小小的我装作不知道，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妈妈好受一点。

爸爸说，妈妈生病了，我们要一起对抗病魔。

最重要的就是要让妈妈开心，只有妈妈开心了，才有力气打倒病魔。

可是我们没有成功。

病魔没有被我们打倒。

妈妈还是走了。

那晚上，在她因为疼痛深夜又被痛醒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陪在妈妈身边。

但是我偷偷的跑出了病房，站在门外远远望着。

在我出去的一瞬间，妈妈终于崩溃的大哭，不停说着，我好疼。

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吧。

爸爸在病房里面慌乱的安慰她，强忍着泪意，求她再坚持坚持。

坚持的理由，就是因为我。

但是爸爸并不是不关心妈妈。

而是他知道，妈妈能撑到现在全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可能早就被疼痛折磨的自己选择离开了。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可是我什么都知道，在妈妈生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的求他们抱抱。

以往爸爸这么去安慰妈妈的时候，妈妈都会强撑着一口气，等到下一次化疗。

可是这一次，妈妈崩溃了。

“为了孩子，为了小鹄，我已经拼了命了，我已经坚持到现在了。难道我除了是一位妈妈，就不是我自己了吗？难道我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孩子吗？我已经要被折磨疯了，现在孩子已经没办法成为我坚持的理由。你告诉我，如果孩子不再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病房里面吵闹了一整晚。

妈妈似乎在发泄这些时间内心的压抑。

她为了我，压抑着自己的病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她难过，难过自己把我生了下来，却不能陪我走到长大。

抛下小小的我自己一个人先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这份难过，她坚持到了现在。

现在她发现了，她的坚持，反而一直在给孩子带来可怕的记忆。

坚持得越久，孩子印象里那个长卧病榻的妈妈便会越来越清晰。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妈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那最后一句话就是：“我想做我自己。”

仪器传来急促的滴滴声，爸爸惊恐地呼声还在耳边响起。

护士和医生拼了命地抢救，角落里小小的我落下了一滴无声的眼泪。

妈妈的葬礼上，外公和外婆都没有来。

爷爷奶奶倒是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们。

他们甚至都没有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只是假惺惺的掉了两滴眼泪就走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站在妈妈的照片前，看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爸站在一旁，手中不断往火盆里面丢纸钱。

我也不知道他买了多少，只看见他的动作，一直都没有停下。

一向跟我说世界上没有神明，没有鬼魂的爸爸，却在一边烧纸的时候一边呢喃，说担心妈妈在下面钱不够用。

我蹲下身，手上本来拿着自己给妈妈画的画。

这些画本来想攒起来，拿去医院给妈妈看的。

现在都看不了了。

爸爸看到我手上攥着的画，让了个空位，对我说道：

“丢进来烧吧，让你妈妈看看她生的小画家有多么优秀。”

“我不能烧。”

我手上的动作慢慢变得用力，明明很小一个人，却懵懵懂懂的说出这么坚定的话。

“什么？”

爸爸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下意识的回问了一句。

“不可以烧，爸爸，你说妈妈真的会在下面吗？”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是从爸爸刚刚的话里我能听得出来。

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而烧的这些东西就可以寄给妈妈。

爸爸愣了一下，紧接着沉默。

他是个高中教师，其实心里面最清楚这些东西都是唯心的。

而他之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此时，他笑着对我说：“是的，妈妈在另一头。过不久，妈妈可能就变成别人肚子里的小孩了，到时候年纪比你还小呢。你不舍得烧就放回去吧。”

爸爸以为我是舍不得自己画的画。

但我却是摇摇头：“不是的，这些画不能被妈妈看见。如果她看见的话，就会舍不得我。可是我希望妈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听见我说的话后，爸爸突然就情绪崩溃了。

他当着我的面哭的特别伤心，好几次都差点呼吸不上来。

但是我却能听见他不停的呜咽，说自己错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爸爸错在哪里了，他这段时间真的很细心照顾妈妈。

隔壁家小芳的妈妈也生病了，但是她爸爸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和小芳的爸爸比起来，我觉得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葬礼结束后。

我和爸爸开启了两个人的生活。

爸爸没有想着找新的阿姨，他说就想专心陪着我长大。

不过我经常会听见爸爸的电话里，爷爷奶奶生气的声音。

到后来，爷爷奶奶连电话都不打了。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和爸爸一起走路回家。

爸爸突然感叹地说道：“我的女儿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