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客栈的饭

“这……这太多了。”她说。

“人多才好吃。”老板给她盛了一碗冬阴功汤，“阿姨您尝尝，酸酸辣辣的，开胃。”

林素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辣，然后是香茅和柠檬叶的清香，最后回甘，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好喝您多喝点。”老板笑着坐下来。

三个人加一个老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洱海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凉丝丝的，把院子里的花香和饭菜香搅在一起。

林素梅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天前，她还在家里的厨房里，对着油盐酱醋，一个人忙活。现在，她坐在大理的星空下，吃着泰国菜，和一群刚认识的人聊天。

“阿姨，您一个人出来玩，家里人放心吗？”小周问。

林素梅想了想，说：“开始不放心，后来……后来他们发现我到了，也就放心了。”

“您真勇敢。”小周说，“我妈跟您差不多大，连小区门口都不愿意出。”

“我以前也不愿意出。”林素梅喝了一口汤，“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怕这怕那，怕找不到路，怕被人骗，怕给别人添麻烦。”

“那现在怎么敢了？”

林素梅放下勺子，想了想：“因为发现，那些怕的事情，其实都没发生。”

老吴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吃完饭，小周抢着洗碗，林素梅想帮忙，被她按回凳子上：“您坐着，您是客人。”

林素梅坐在院子里，抱着猫，看着小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暖黄色的，像一幅画。

“小周经常来吗？”她问老板。

“隔三差五就来。她在大理古城开了个手工艺品店，卖自己做的扎染。”老板顿了顿，“她也是一个人。”

林素梅点点头，没再问。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苍山上面，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猫从她怀里跳下去，追一只飞蛾，扑腾了几下没扑着，又回来了。

“阿姨，您明天去哪儿？”老板问。

林素梅掏出手机，打开豆包，看了看之前存的攻略：“想去喜洲，看看那个转角楼，还想尝尝喜洲粑粑。”

“喜洲好，比古城安静。”老板给她倒了一杯茶，“您坐C2路到古城转车，或者首接打个车，大概三十来块钱。”

三十来块。林素梅在心里算了一下，有点心疼。但她想起赵志国那条消息——“别省着花钱”。想起自己今天中午那顿酸辣鱼。想起自己这辈子省下来的那些钱，也不知道省给谁了。

“打车去。”她说。

老板笑了：“阿姨，您变了。”

“变什么了？”

“变大方了。”

林素梅也笑了。不是变大方了，是变明白了。省了一辈子，省出了什么？省出了一张过敏的脸，省出了一肚子的委屈，省出了一个“凑活活着”的老伴。省到最后，连自己都省没了。

她现在不想省了。

她起身去洗漱。大理的水凉凉的，浇在脸上，激灵灵的。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疹块彻底消了，颧骨上那点红印子也没了。皮肤还是松弛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眼睛里有了点亮光，像蒙了一层灰的灯泡被人擦了一下。

她躺回床上，床单是干净的棉布，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窗户开着，洱海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手机亮了。

赵志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喝酒了吗？”

她看着这几个字，愣了一下。他不是问她，是告诉她——他没喝。

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来一条：“明天去哪儿？”

“喜洲。”

“注意安全。”

林素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知道了。你早点睡。”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但越来越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洱海的水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猫叫。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出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会想家。会想敏敏，会想外孙，甚至会想赵志国。可是这两晚，她谁都没想。不是不想，是没顾上想。这里的每一天都太满了，满到她来不及想别的。

这是不是说明，她以前的生活太空了？

空到只剩下想别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框。她看着那个亮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