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梅家兄弟姐妹西个,她排老三。
上头有个大哥,一个二姐,底下还有个妹妹。这个排行最是尴尬——大的两个能帮家里干活了,小的那个又是老幺受宠,唯独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小时候家里吃饭,鸡腿永远是大哥的,鱼肚子永远是二姐的,小妹能分到鸡翅膀,到她这儿,就剩鸡脖子和鱼尾巴了。她也不争,因为争不过。大哥是儿子,二姐嘴甜,小妹会哭,她什么都不会,只会低头吃饭,把碗里的饭粒扒拉干净。
母亲总是说:“我们家素梅最懂事,识大体。”
“懂事”。
这两个字像一枚印章,盖在她脑门上,一盖就是一辈子。
懂事的孩子不配提要求,懂事的孩子要谦让,懂事的孩子——不需要被特别关照。
“识大体”。
是一副无形的枷锁。它意味着你要在所有人之前退让,在所有委屈面前闭嘴,在所有不甘心的时候说“没关系”。
和赵志国认识那年,媒人介绍时候说:“这小伙子是技术员,正式工,人踏实肯干,工资也高。”
她见了面,觉得他实在太过寒酸。但父亲说:“这人老实,错不了。”
她挑了。她在心里挑了一百个毛病,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要学会“识大体”。
结了婚,怀了敏敏,赵志国说:“你就在家歇着吧,我养你。”
她犹豫了一下,辞了街道办的临时工。
那会儿她真信了“我养你”这三个字。觉得一个男人愿意养你,就是对你好的证明。
等敏敏上了幼儿园,她想再出来工作。可断档了几年,哪儿都不好找。最后在一个小厂子里做会计,一个月八百块钱。
干了十五年,退休的时候,退休金算下来,一个月两千二。
赵志国不一样。他是工厂技术员,年轻时候早出晚归,挣的是辛苦钱。但好歹是技术活,退休金五千多,比她多一倍还拐弯。
钱的事,赵志国从来没亏待过她。工资卡早些年就给了她,家里怎么花他从不过问。
可她舍不得花。
两千二的退休金,加上赵志国的五千多,一个月七千多。看起来不少,但女儿敏敏在北京的房贷钱,外孙子上学的钱,她贴补了不少,她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买件好衣服。上个月在商场看见一件真丝衬衫,淡青色的,摸着又软又滑,她站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八百九十九。
八百九十九。够她大半个月的菜钱了。
她放下衣服,出来了。
赵志国要是知道了,肯定说:“喜欢就买呗,又不是买不起。”他不是小气的人。可他不懂,她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她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给自己花钱。
这也是“识大体”的一部分吧。女人要持家,要节俭,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刀刃是孩子,是丈夫,是这个家。从来不是她自己。
“我凑活活着……”
这句话在林素梅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志国。”她叫他的名字。
赵志国“嗯”了一声,没睁眼。
“你说你凑活活着,”林素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呢?我算什么?”
赵志国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问你,”林素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凑活活着,那我呢?我这些年算什么?”
赵志国皱着眉头坐起来,酒醒了大半:“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林素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今天回老家,我在家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你知道吗?”
赵志国看了看她的脸,眼神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了味:“又不是什么大病——”
“不是什么大病?”林素梅的声音拔高了,“我痒得一夜没睡,吃药怕吃出毛病,不吃药又扛不住。你呢?你在喝得五迷三道,骑个三轮车回来,腿软得让人扶着上楼,你还好意思跟人家说‘凑活活着’?”
赵志国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我那不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你知道别人怎么想?”林素梅的眼睛红了,“人家看你醉成那样,腿脚又不好,肯定想‘这老赵真不容易’。可你哪里不容易了?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容易?”
“我——”
“你不容易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在替你扛?”林素梅的眼泪掉下来,“照顾老人,是我;我最难的时候,你妈带着你二弟的两个孩子来咱家住,两年啊!我一毛钱掰两半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就这我也没要老人一分钱!家里聚会,哪次不是我一个人在灶台前站西五个小时?你腿不好,你什么时候少喝过一杯酒?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一句话?”
以上是 禾风知舒 创作的《半生忍让,余生只取悦自己》第 2 章 第2章 懂事,识大体。本章内容来自 怀瑾小说网,请支持禾风知舒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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