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走廊上的沉默

老爷子要休息了。护士进来量了一次血压，说晚上不要太多人陪着，留一个人就行。

二弟媳妇第一个开口：“我明天还得回老家喂鸡，今晚不能留。”小姑子也跟着说孩子在家没人管，得回去。二弟看了看赵志国，又看了看林素梅，没吭声。

林素梅站起来，把被子给老爷子掖了掖。她还没开口，赵志国忽然说话了。

“今晚我留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林素梅也愣了一下。他平时最不爱在医院待着，嫌闷，嫌床硬，嫌消毒水味道大。今天他主动说要留下。

二弟媳妇像是松了一口气，拎起包就往外走。小姑子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二弟对赵志国说了句“大哥，那我们先走了”，也跟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老爷子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林素梅站在床边，看了看赵志国，又看了看老爷子。

“你也回去吧，”赵志国说，“你刚从火车上下来，还没歇。”

林素梅想说自己留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累了。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而且她看出来了，赵志国想留下来。他是老大，这是他爸。他想做点什么。

“那我明天一早过来。”她说。

“嗯。”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志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老爷子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她没有叫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林素梅没有急着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一些事。

她想起自己嫁进赵家的第一天。没有彩礼，没有三金，没有像样的婚礼。赵志国家里穷，拿不出钱来。结婚那天，赵志国穿的西服都是她家买的。她爸给的布料，她妈找裁缝做的。鞋子也是她家买的。房子也是她家的。她们家是B市本地人，有指标分了一套女儿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赵志国是外地来的，在这个城市没有根。如果没有那套房子，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起二弟娶媳妇那年。家里拿不出彩礼，赵志国说“素梅，咱帮帮我弟”。她二话没说，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三千块。三千块，那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她攒了好几年。二弟媳妇进门以后，从来没提过这事，好像那三千块是天上掉下来的。

公公婆婆的养老、看病、过年过节的费用，她和赵志国出大头。因为他们是老大。她从来没说过不字。

这些事情，她以前觉得是“应该”的。不是她愿意，是“应该”。应该帮衬家里，应该照顾老人，应该出钱出力。因为她是长媳，因为她要“识大体”。她做了，没有人说过谢谢，没有人觉得她不容易。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大嫂出钱，不是应该的吗？

林素梅坐在长椅上，想着这些事，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这些事她以前不敢想，一想就觉得难受。现在她想了，但感觉不一样了。不是不难受了，是她知道了——那些事，她做了就做了，她认。但以后，她不会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站起来，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走廊很长，灯白晃晃的，尽头的那扇门关着。赵志国在里面，守着他爸。

她想，他是老大，这是他的责任。她可以帮他，但不能替他。以前她就是替他太多了，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了，扛到他觉得理所当然，扛到自己喘不过气。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素梅到了医院。她在家睡了一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熬了一锅粥带过来。

病房里己经来了不少人。老爷子醒了，半躺在床上，二弟坐在床边，小姑子站在窗户旁边。赵志国在走廊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样子没怎么睡，眼睛红红的。

“爸，感觉怎么样？”林素梅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还行。”老爷子说，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

医生来查房，说九点手术，让家属做好准备。老爷子被护士推走了，一家人跟在后面，送到手术室门口。手术室的门关上了，上面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