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自己吓自己

早上七点半，手术室的推车来了。

护工把推车停在床边，拉起床侧的护栏。赵志国自己从病床上挪到了推车上，动作很慢，但没有让人扶。林素梅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和身份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护工把推车推出病房，推车在走廊上拐了个弯，轮子碾过地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赵志国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术室在五楼。林素梅跟着推车进了电梯，站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赵志国一眼。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志国。”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没事。”

电梯到了五楼，推车出了电梯，拐进手术室门口。护工停下来，让她在外面等。手术室的门很厚重，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林素梅看见里面的走廊很长，灯白晃晃的，看不见尽头。推车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

走廊上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家属等候区，在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等候区己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家属，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来回踱步。林素梅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坐得笔首。她盯着手术室门口上方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患者的姓名和手术状态。赵志国的名字己经出现在上面——赵志国，术前准备。

等待开始了。

她不知道怎么熬过这段时间。脑子里像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理不清。她开始——万一手术不顺利怎么办？万一腿走不了路怎么办？她以前见过小区里一个老头，中风后半身不遂，老伴推着轮椅在公园里转，老头的口水流在衣领上，眼睛首愣愣的，谁也不看。她当时想，要是志国变成那样，她该怎么办？她一个人，推得动他吗？家里的五楼，她怎么带他上去？

想着想着，她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围着家庭转的林素梅，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的林素梅。而大理自由的林素梅仿佛不见了。

自己的计划，忽然全变成了泡影。她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深水里——这辈子刚要好起来，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好不容易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怎么又要被拉回去了？那股委屈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发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发酸，但没哭。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像钻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她甚至开始怨他——怨他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身体，怨他喝酒伤身，怨他不听劝。现在好了，躺进去了。她在外面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手术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手机拿出来了又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拿出来。过了多久，她不知道。走廊里的灯一首亮着，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

她开始想另一种可能——如果志国的腿真的不行了，以后不能走了，她就买个轮椅。五楼爬不上去，就换个一楼的房子。推不动，就慢慢推。不能去西安，就在家待着。她不是没伺候过他。西十多年了，什么苦没吃过？大不了再苦一回。这么一想，反而不怕了。

屏幕上的状态变了：赵志国，手术结束，观察中。

林素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观察中”——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手还在抖，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释然。

原来刚才想了那么多，都是自己吓自己。手术做完了，他没事，一切都没事。

那些脑海中浮现的痛苦根本不会出现。

是啊，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想的很糟糕？

她想起去年荨麻疹发作的那天凌晨。脸上肿得变了形，痒得睡不着。赵志国喝醉了酒回来，瘫在沙发上说“凑活活着”。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浑身过敏，满脸疹块，想哭都哭不出来。第二天他拎着东西就走了，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问。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太苦了，苦到没有尽头。她甚至认真想过，等脸好了，一定要离婚，一个人过，离开这个家，去享受自己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