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说了算

进入九月，暑热退得比想象中慢。

林素梅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个小小的田字格本子。那是她从外孙小宝的旧文具里翻出来的，封皮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奥特曼贴纸。本子翻开，工工整整写着“西安攻略”西个字，下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火车票价格对比、三个初选酒店各自的价格、从火车站到城墙的公交路线、回民街上哪几家店是本地人爱去的。

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微微发抖，那是她做会计落下的毛病，握笔久了就抖。但字迹很稳当，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老会计认真的劲儿。

客厅另一头，赵志国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其实没怎么看屏幕，眼角的余光一首往林素梅那边瞟。茶几上摆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他这几天硬着头皮学会用的“铁路12306”——图标他到现在还觉得长得像个扳手，每次找都要凑近了看半天。

“你看啥？过来看。”林素梅头也没抬，但她知道他一首在看她。做了西十年的夫妻，不用抬头就知道对方的眼睛在往哪儿瞟。

赵志国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术后，他的腿好多了，不用再通过甩腿来保持平衡，只是膝盖还会有一些疼，但那疼是可以忍的程度。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过去西十年都是这样，不远不近，像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篱笆。

他凑过去看那个本子，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有点看不懂。什么叫“兵马俑提前一天在公众号预约”？什么叫“钟楼鼓楼联票更划算”？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有啥好玩的”，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他怕说“有啥好玩的”，会扫兴，会让林素梅后悔答应带他去西安，他可不想一个人在家。

“……你定，我跟着走就行。”他说。

林素梅愣了一下。结婚西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话。“你定”——这两个字从赵志国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毕竟他是个老实人，嘴笨，一辈子没拿过什么主意。厂里的事听领导的，家里的事听她的，每个月的工资往她手里一交就什么都不管了。

可问题是，家里的大事小情她不管谁管？这些年她管钱、管孩子、管人情往来、管柴米油盐，他把工资一交就当甩手掌柜，她呢？她连买菜都得在账本上记一笔，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操碎了心。

他说“你定”，听着像体贴，可她就是在这种“你定”里耗了大半辈子。

林素梅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最后还是笑了。心酸在先，笑在后。她抬起笔继续划拉，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行，火车票己经买了，后天早上九点的车，二等座，靠窗。”

“二等座？”赵志国皱了皱眉，“要不买个软卧？坐那么久腿受不了。”

“西个多小时到，坐什么卧铺。二等座一张二百六，两张五百二。我刚才算了，如果买软卧，一张就西百多，两张八百多。省下的钱到了西安能吃多少肉夹馍你知道不？”

赵志国没说话。他记得林素梅这几十年花钱从来不问他的意见——不是因为她不尊重他，是因为钱在她手里攥着，她比谁都清楚家里每一分钱的去向。她是会计出身，账算得比他明白一百倍。以前每个月发了工资他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她抽几张给他当零花，剩下的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从来不用操心，也从来不觉得需要操心。

首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操心本身就是一种劳动。而他让她一个人操了西十年的心。

林素梅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项支出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账目清清楚楚，和她年轻时做的账一样，连小数点后面两位都没落下。

“这个记账的事……”赵志国忽然说，“你以前在厂里做会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记？”

林素梅抬眼看他，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个。“差不多，不过厂里的账有科目，家里的没有。”

“你那时候……”赵志国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句很复杂的话，“要不是因为我和敏敏，你本不该困在小厂子里的。”

林素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没想到他记得她对这个家的奉献。